
马达加斯加是世界第四大岛。独特的地理区位,孕育了连绵的热带雨林和广袤的热带草原,造就了一套独立于大陆之外的完整生态体系。
2026年2月10日,热带气旋“格扎尼”裹挟时速超过250千米的阵风,以摧枯拉朽之势,登陆马达加斯加的东部港口城市图阿马西纳。狂风所至,房屋坍塌,树木拦腰折断,港口设施被巨浪吞噬。
次日,马达加斯加政府紧急宣布全国进入国家灾难状态。截至2月16日,已有59人遇难,804人受伤,超过42万人被迫离开家园,栖身于临时避难所。风暴撕碎了城市与村庄,也将这一个国家长期潜藏在独特风景之下的发展困境与生态脆弱性,赤裸裸地展现在世界面前。
马达加斯加孤悬于印度洋深处,与非洲大陆隔海相望,南回归线横穿它的南部。特殊的海陆位置与纬度条件,使其成为热带气旋的天然靶心。每年11月至次年3月,是印度洋的热带气旋活跃期,暖湿气流不断汇聚升腾,形成的风暴裹挟着巨大能量一路向西,径直扑向这片孤立无援的土地。
与大陆沿岸有山脉、地形可以缓冲不同,马达加斯加东部海岸平直开阔,基本上没有天然屏障能够阻挡风暴。这类生成于海洋的强烈风暴,在全球不同海域有不一样的称谓。西北太平洋影响中国东南沿海的为“台风”,大西洋与东北太平洋的称“飓风”,直击马达加斯加的,便是“热带气旋”。
2026年初,热带气旋“菲特亚”与“格扎尼”相继来袭,接连冲破马达加斯加的天然防线。其中格扎尼的破坏力最为惊人,2月10日登陆图阿马西纳时,持续风速达180千米/小时,阵风飙升至250千米/小时。作为马达加斯加东部的核心港口,图阿马西纳承担着全岛对外联通与经济命脉的功能,在此次风暴中遭遇灭顶之灾。
外媒2月11日的报道,勾勒出城市沦为废墟的景象:几乎所有房屋的屋顶都被掀飞撕裂,大量建筑彻底坍塌。路透社的航拍画面更显触目惊心,目之所及,电线杆成片折断,电线如乱麻般垂落,港口的起重机与货轮被掀翻,集装箱被狂风卷至数千米外。多个方面数据显示,图阿马西纳约80%的建筑遭到损毁,全市仅存5%的电力供应,供水则完全中断,整座城市一度陷入死寂。
另一些媒体的镜头,则对准了灾难中的个体。居民在齐腰深的积水中跋涉,竭力捡拾仅存的家当。数万家庭挤在体育馆、教堂等临时避难所,人均空间不足1平方米,潮湿与拥挤交织成窒息的网。还有更多人只能栖身无顶房屋里,暴雨倾盆而下,他们仅靠一块塑料布遮身,在寒冷与恐惧中熬过黑夜。救援人员坦言,许多偏远地区道路中断、桥梁损毁,至今仍没办法抵达,那里的状况更为可怕。
面对浩劫,马达加斯加政府的救援显得步履维艰。资金与技术的匮乏,让救援队伍缺乏足够的车辆与设备,难以抵达偏远村落,只能任由援助物资堆积在港口与城市边缘,无法及时送抵真正需要的灾民手中。
灾前的马达加斯加,是西印度洋当之无愧的生态净土。因长期与大陆隔绝,岛屿演化出独一无二的生态系统,被誉为生物多样性天堂。
图阿马西纳曾是马达加斯加生机盎然的海滨商埠。沿岸珊瑚礁拱卫着天然良港,城内绿树掩映,运河与湿地蜿蜒交错,城郊雨林与农田相依共生。完整的生态系统,为城市发展与农业生产筑牢根基。
受气旋格扎尼重创后,城市建筑严重损毁,沿岸的珊瑚礁也被风暴潮与巨浪冲击,海岸防护林与行道树被连根拔起,农田被洪水淹没,内河与运河严重淤积,滨海与陆地的生态防护体系近乎崩塌,城市运转与自然生态同步陷入停滞。
与图阿马西纳毗邻的阿钦安阿纳雨林保护区,由6座国家公园串联而成,是世界自然遗产,栖息着超25种特有狐猴。原始雨林古木参天,溪瀑纵横,木质栈道串联起秘境风光。当地村民依托雨林谋生,有人做起向导,有人经营民宿。游客则沿着步道徒步露营,在绿意中邂逅珍稀生灵。其中,安达西贝曼塔迪亚国家公园最受中国游客青睐。从首都经公园延伸至海岛的经典路线——塔那那利佛-安达西贝-图阿马西纳-圣玛丽岛,沿途可以饱览雨林、海滨、海岛的风光,是当地最经典的生态旅游环线。
然而,这场风暴给雨林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创伤。保护区内道路、桥梁因滑坡与洪水损毁,部分区域与外界隔绝,游客中心、露营地、观景点悉数被毁,科考设施也被洪水卷走。曾经游人络绎的观猴点变得门可罗雀,狐猴失去栖息家园,在残林废墟中流离失所。
岛屿多年苦心经营的生态保护成果付诸东流,依托雨林兴起的生态旅游,也在自然浩劫之下陷入沉寂。
未曾踏足马达加斯加的人,对它的想象或许停留在动画片里的狐猴、高大的猴面包树。但真正踏上这片土地,童话滤镜会瞬间破碎。
世界银行多个方面数据显示,马达加斯加全国仅有约四分之一的人口能用上电,约60%的人无法持续获得安全饮用水,儿童营养不良率超过40%。而气候灾难的反复冲击,又一次次击穿民生底线,形成贫穷与灾害的恶性循环。
集市是这片土地热闹的地方,很能折射出民生的艰难。遮阳伞下,干瘪的蔬果堆叠如山,商贩们守着货物,眼神里满是期盼。这里没有现代化商超,只有低成本露天摊位,油炸食品的香气混杂着污水的臭味,构成当地的烟火气。年轻搬运工弓着脊背,拖拽着堆满香蕉的板车,在泥泞道路上艰难前行,但一天辛苦的劳作,换来的收入还不够买一顿饱饭。
世界粮食计划署的报告数据显示,马达加斯加全国有超过170万人面临严重粮食不安全的状况,人道主义资金长期存在巨大缺口,援助仅能覆盖极少需求,数百万灾民挣扎在饥饿与死亡边缘。对他们而言,一场飓风、一场干旱,便足以让失去全部家当,陷入无家可归、食不果腹的绝境。
颇具讽刺意味的是,马达加斯加并不缺乏自然资源。它是全球最大的香草生产国,镍、钴、钛的储量居世界前列。但财富分配极度不均,普通民众几乎没办法从资源开发中获益。于是,风暴来袭时,他们只能依靠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当独自硬扛。多个方面数据显示,马达加斯加全国超过70%的房屋是用黏土、树枝或树叶等不稳定材料建造的——在时速250千米的狂风面前,这些居所不堪一击。
还有一组对比,能直观凸显马达加斯加的窘迫。在美国纽约,约44美元/天被视为基本生活保障线,在网络上被称为“斩杀线”,低于此标准,便意味着难以维持体面生活而被社会隔绝在外。但是在马达加斯加,世界银行划定的2.15美元/天的国际贫困线,是真正的活命线。它无关体面,只关乎能否勉强生存。在这里,80%的人每天挣不到2.15美元。纽约底层一天的生活费,足以支撑马达加斯加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生存数周。
两条同为贫困线的标准,背后是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,差距接近20倍,却共同被称作“贫穷”。
答案显然是否定的。这是天灾与人祸的叠加,是殖民历史遗留、地理政治学边缘化与全球气候秩序失衡共同酿造的悲剧。灾难的种子,早在百年前就已深深埋下。
1896年至1960年,法国对马达加斯加进行了长达64年的殖民统治。殖民统治的核心是掠夺岛上的自然资源,以支撑法国本国的经济发展。为便于掠夺与管控,殖民当局强行将人口与经济活动集中于东部迎风地带。但这片区域恰好是热带气旋最易登陆的地带,直面印度洋暖湿气流,风暴频发、降雨集中,潜藏着巨大的灾害风险。
在被大规模开发前,这片区域原本有茂密的雨林作为天然生态屏障,可以有明显效果地缓冲风暴冲击力、涵养水源、调节气候。可殖民者为了能大规模种植咖啡、香草、甘蔗等经济作物,对东部雨林进行了毁灭性砍伐。到20世纪50年代,马达加斯加原始森林覆盖率已降至约27%——这在某种程度上预示着,相较人类抵达岛屿之初,至少一半以上的森林已经消失。到2000年,这一数字进一步下降至约16%。如今,马达加斯加的森林覆盖率约为21.3%,但其中大部分是次生林或人工林,原始雨林的生态功能已难以复原。天然生态屏障被彻底破坏,土壤侵蚀加剧,水土流失严重,原本能抵御风暴的自然防线,荡然无存。
1960年,马达加斯加宣布独立,却未能摆脱殖民历史的阴影,反而陷入更深的结构性困境。作为发展中国家,它一直处在全球地理政治学的边缘,在国际气候治理体系中基本上没有话语权。全球气候谈判的规则多由大国主导,像马达加斯加这样的低碳排放国家,发展与防灾诉求常常被忽略,只能被动承受全球变暖带来的极端后果。
与此同时,国家核心资源长期被外部资本掌控。矿产、农业等支柱产业的收益大量外流,国家财政孱弱,叠加沉重的外债压力,马达加斯加根本无力建设足够的防洪堤坝、气象预警系统与应急救援体系。面对超强气旋,这一个国家几乎不具备像样的抵抗能力。
在被气候危机裹挟的地球上,还有许多这样的国家。它们分布在地球各个角落,有不一样的名字,承受着同样的苦难。它们大多是低碳排放国,却成为气候灾难最惨烈的承受者和最沉默的受害者。比如东南亚的菲律宾,年年都会遭遇多次台风袭击,比如2018年超强台风“山竹”过境后,造成百余人死亡、数十万人流离失所,而这一个国家的碳排放仅占全球0.3%。
非洲的莫桑比克与马达加斯加隔海相望,同样是热带气旋的高频袭击区。2023年热带气旋“弗雷迪”持续肆虐数周——这是有记录以来持续时间最长的热带气旋——在马拉维造成超过1200人死亡或失踪,2100多人受伤;在莫桑比克造成180多人死亡,130多万人受灾;在马达加斯加两次登陆共导致近20万人受灾。在地球另一端,加勒比海地区的海地、中美洲的危地马拉等国,频繁遭遇飓风和暴雨引发的洪水、山体滑坡,基础设施被严重摧毁,当地民众在贫困与灾难中艰难求生,却从未得到西方世界应有的关注与援助。他们从未享受过工业化的红利,却要为发达国家的排放买单。
世界气象组织秘书长塞莱丝特·绍洛曾警示,非洲大陆面临日益复杂的气候挑战。当一些国家全力应对暴雨引发的特大洪水时,另一些国家正遭受干旱和水资源短缺的持续困扰。这正是全球气候危机的真实写照,也是无数发展中国家的困境缩影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加多